作者:葉玫汝

偶然的機會下,聽到民權的老師們談到《飛蛾洞》這齣戲以前在外台演出的情形,故事很有趣:講的是飛蛾山上有個專門採陽補陰的女飛蛾精,人稱「金鐘娘娘」,她對楊家將後代楊懷玉一見鍾情,生死交戰之際竟然不忘主動調戲,俊美小生楊懷玉不敵武功高強的女飛蛾只得被陣前招了親,還立下重誓,若是負心將會七箭穿喉而死。孰料楊懷玉一去不回,杳無音訊。夜深人靜之時,金鐘娘娘思念懷玉,又見到飛蛾洞中陰鼠交媾,引動了她內心澎湃的情慾,適巧洞外有一更夫經過,她一時難以忍耐,便抓了更夫成親去了。天亮之後,她深為後悔自己的莽撞,又對負心的楊懷玉既恨又惱,便怒殺更夫再下山追殺楊懷玉,讓他七箭穿喉應誓而死,而我們的女主角則被楊家將設計殺死,破了飛蛾山,又回到民間傳說常見的的邪不勝正大結局。
民權歌劇團的前任當家小旦,也是大台北著名的苦旦林美香小姐曾演過這位美艷的金鐘娘娘,當時她以武旦應工,俐落的身手,一舞起雙武旦刀便博得台下無數掌聲。當她演到眼見陰鼠交媾而春心蕩漾時,則需頭戴大鳳冠、插雙翎,身著女蟒,身體由腳到肩的緩緩顫抖,以極小的雲步並耍弄翎子,做出既羞又怯、既大膽又熱情的心蕩神馳之貌,配合著眼波流轉、氣息微喘,台下觀眾全秉著呼吸看傻了眼。這麼大膽熱烈的表露女子的情慾,不僅在當時的歌仔戲舞台,在今日想來也是很令人面紅心跳的。這齣飛蛾洞早在日據時期即已搬上舞台還見於報紙資料,我想大家聽聞了這段表演內容,便不難想見為什麼日據時期的台灣文人見到這齣《飛蛾洞》,要咬牙切齒的說歌仔戲是「淫語淫戲」了。
就像元雜劇的度脫劇常常在神仙道化的架構之下,敷演著殺子、殺妻、出軌、亂倫的聳動情節,明則藉暴力腥羶寓意教化之意,暗地裡,又何嘗不是偷渡著當時觀眾嗜血嗜色的恐懼與欲望?只是,在古路版演出,這段情慾表演還是被包裝在禮教之下的,提示著採陽補陰的「妖女」最後一定會「邪不勝正」,死在正義之師手下。
然而,不同的時代有不同的價值觀。我們今日或許可以用不同的角度來觀看飛蛾精對自我情慾的探索,也可以用不同的觀點來檢視飛蛾精與情人楊懷玉間的愛戀糾葛。這次的實驗歌仔戲《飛蛾洞》僅借用原故事的神怪背景,卻讓飛蛾精碰上走火入魔、是男又是女的大考驗,最大的不同處是讓飛蛾精愛上楊懷玉時竟是男形,然而卻以女體與懷玉相戀,試圖以此探討「生物性別與社會性別」之間的關係。並且,以兩個演員共飾一角,除了豐富舞台的表演外,也藉以表現在同一身體中,陰與陽彼此共存而對立、自戀又敵對的複雜關係。除此之外,原劇中精彩的思春表演,也轉化為飛蛾精由男化女後驚奇的身體探索以及情欲啟蒙,從而性/性別與情欲、愛情的辨證,便在雌雄共體的身體表演中,可以有更複雜的意義。
傳統民間故事中有挖掘不盡的寶藏,關於社會、關於人情、關於人性中最深層的恐懼與欲望。實驗版《飛蛾洞》立基於傳統,卻有別於古路版「自覺」或「非自覺」的禮教偽裝,而大剌剌的呈現一個雌雄同體的飛蛾精自戀又戀人的情慾觀,雖是神怪世界的想像,卻希望亦能提醒觀者,盡量的以「人」的角度寬容的省視人的欲望與本能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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臺灣春風歌劇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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